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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香自苦寒来
2014-08-29 16:33:27
作者:江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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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字号 打印 投稿 ?#26469;?/a>】 论坛 【收藏】 E-mail推荐:

    1940年2月6日夜晚,阵阵寒风不时掠过东留善固上空。在一所普通的农舍里,一个瘦小的女婴,随着一声洪亮的啼哭,来到了人间。她的诞生,不禁使这家又喜又愁。连年的战乱,好几位亲人的亡故,已使这个小康之家陷入了破落和困顿的境地,多添一口人,?#25237;?#20102;一张吃饭的嘴,日子过得真难啊!

    玉兰曾问母亲,是谁给她起的名字。母亲告诉她:“?#21069;?#36215;的名字。玉兰是一种花树,花儿很白,味道挺香,?#32676;?#30475;,又好闻。”

    玉兰对我说:“娘?#19981;?#29577;兰花,俺也?#19981;?#29577;兰花。玉兰这个名字起得真好!”

    事?#24403;?#26126;,玉兰的诞生,是同忧患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。

    就拿社会环境来说吧!玉兰出生之际的二十?#20848;?#22235;十年代初,正是残酷的抗日战争处于相持阶段。穷凶极恶的日本侵略军,不断加紧对侵占区特别是华北平原的?#21543;?#33633;?#34180;?#32780;对于东留善固这块抗日革命根据地,实施了更加凶恶的“囚笼”政策。

    当时,玉兰只是一个幼儿。?#27426;?#22312;事隔40多年后,她依然记得日本侵略军对东留善固残酷扫荡的片断。玉兰曾这样给我和两个女儿回顾当年动荡不安的生活:“那几年,日本鬼子扫荡俺们村特别频繁。村里人一听到动静,就往外跑。有时在白天,有时在晚上,大部分是在晚上。俺模模糊糊地记得,爹娘抱着俺不知跑过多少回。跑的时候,大伙儿带着干粮、衣服、被子,背着小孩和老人,连牛也跟着跑。一般是向村北跑,在树林里一躲,就?#21069;?#22825;或一天,有时甚?#20142;?#19977;天。听说鬼子兵撤走了,才?#19968;?#26449;。老人们都说,俺们什?#35789;?#20505;能睡个安生觉,吃顿?#27531;?#39277;呀!那天,突然听到人们乱喊,‘鬼子进村了!’这回来得挺蹊跷,不像往常那样从村南来,而是从村北。于是,?#20449;?#32769;少?#22270;?#24613;忙忙往村南跑。大家都带着东西,跑不动了,好多人把东西都丢了。娘难得给俺做件?#20081;?#35059;,那次做的是件包着绿边的粉花粗布?#21360;?#20474;刚穿上,娘竟?#29615;?#35753;俺脱下来,扔在?#31455;?#37324;。俺不干,非要回去捡。娘说,‘鬼子来了,见到妮儿穿?#20081;?#35059;,认为是?#26143;?#30340;,要抓咱们,快跑吧!’终于,这件刚穿上的?#20081;?#35059;,被扔掉了。”

    有一回,日本侵略军又来扫荡东留善固,一下子把许多老百姓堵在了村子里。侵略军像疯子一般,在村里杀人放火,肆意抢劫,还要老百姓给他们杀猪宰羊,烙饼做饭。这会儿,幼小的玉兰惊恐地缩在墙角里,一动也不敢动。当她闻到好久没闻过的烙饼香味时,饥饿的?#20146;櫻?#20223;佛响得更厉害了。她是多么想吃一口啊!她看了看四周,没有发现日军,便走了过去,想向大嫂子们要一块。忽然,一个日军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,站在了玉兰的面前。?#24739;?#20182;凶神恶煞般地朝玉兰?#25512;?#36807;去,大吼一声:“滚开!” 接着?#21892;?#19968;?#29275;?#21628;——”地一声把玉兰踢出去老远。幸好,这一脚没有踢到要害处,否则就会要了玉兰的命?#27169;?/P>

    在玉兰出生之前,玉兰母?#33258;?#29983;下一个姐姐。玉兰告诉我,因为日军的扫荡,还在月子里的玉兰母亲,抱着这位刚刚出生的小妮,跑?#31455;怠?#36466;林?#21360;?#19981;久,小妮患上了重感冒,高烧不退,以至昏迷不醒,出世7天就悲惨地离开了人间。而在玉兰出生之后,玉兰母亲还曾生过一个弟弟,也是由于战乱,接生的条件太差,小男孩生下不久就?#38745;?#32780;死。

    当时的社会环境还有一个恶?#21448;?#22788;,就是自然灾害多。就拿玉兰出生两年后发生在河北?#21916;?#30340;大面积旱灾来说吧!据《河北省志•大事记》记载,1942年,“冀?#31995;?#22320;大面积旱灾……麦收只三四成,秋收只二成左右。”1943年“冀中?#22270;?#21335;受?#32622;?#31215;五分之?#27169;?#20864;南饿死约20万至30万人,逃亡达100万人。”

    “这次灾害真可怕啊!”对于这次发生在家乡的大旱灾,玉兰曾多次向我讲起她小时候听到和看到的悲惨情景。当时,农村不像现在这样?#26143;?#24341;水、有井抽水,都是望天田、靠天收。老天不?#25504;輳?#21482;能眼巴巴地看着庄稼旱死,有的种子撒下去根本不出苗,撒几遍废几遍。好多树枯死了,人畜饮水也发生了困?#36873;?#22320;里不长庄稼,人们就上树采树叶吃,把树叶、树皮都扒光了,有的人上树采叶?#39038;?#27515;了。老百姓没吃的,没烧的,就开始逃荒。那阵子,东留善固300户人家,1200多口人,竟有800多人外出逃?#27169;?#26377;500多人冻饿而死,48户灭门绝户。像玉兰的六伯母、大金伯父、二哥的女儿、五哥的儿子,都是活活饿死的。开?#36857;?#26449;里的人死了还有人管。后来人?#20146;?#30340;走,逃的逃,剩下的人没有劲埋人了,人死了躺在?#32321;?#20063;没人管。再到后来,不少农户的院子里,?#23433;?#38271;得一人多高,?#24052;?#23376;乱跑。听说当时还发生了人吃人的惨象。大伯父家的二哥,领了儿子外出逃?#27169;?#26412;人?#20004;?#19979;落不明。玉兰父亲拉着小车,装着铁锅、水?#21834;?#25153;担等值钱的东西,往河南逃荒。玉兰和母亲,则来到年景稍好一点的曾外祖母家投亲。

    那是一个风沙弥漫的日子,母亲带着玉?#36857;?#20174;东留善固来到她娘家西马鸣堂村。中间,要路过下堡寺。走了10里路,她俩都饿得不?#23567;?#36523;无分文的母亲,解下绑腿的布带子,给卖饼子的说了几句好话,换了一张?#20013;?#21448;薄的煎饼。母亲把煎饼递到玉兰的手里,说:“快吃吧!填填饥,好?#19979;貳!?/P>

    玉兰接过饼,咬了一口,顿时觉得甜滋滋、香喷喷的。她正想叫母亲也咬一口,冷?#29615;来?#32972;后来了个?#20474;?#22068;”的,猛的一下,饼就被抄走了,吓了她们一大跳。

    玉兰母亲边哭边喊:“给孩子留一口吧!俺妮儿几天没吃一个粮食粒了!”?#24739;?#19968;个大?#28023;?#20809;着脊?#28023;?#36196;着黑?#29275;?#36793;吃边跑,很快就跑远了。没办法,母亲哄着她,走一会儿,歇一会儿。天?#26753;冢?#22905;们才来到西马鸣堂。

    玉兰外祖母是母亲的继母,一看见她们,就拉长?#24120;?#39554;了几句,把门“嘭”的一声关上了。玉兰外祖父见了她们,也不敢说一句?#21834;?#22905;?#20405;?#22909;上曾外祖母家——玉兰母亲的祖母住的北屋里去。

    那个村也有旱灾,但灾情较轻,?#32622;?#26377;遭受蝗灾,日子过得稍好点。头天,玉兰吃了顿饱饭。时间一长,这家也承受不了多养两口人的?#26097;#?#26377;了上顿没下顿。母亲对她说:“这儿也不宽裕,再难也得回自个儿的家去。”

    玉兰走的时候,曾外祖母一直送她们到村西头。满头银发的老人,从怀里掏出两张煎饼,放在玉兰母亲的小包袱里,说:“孩子,路上吃吧!”在大坑边,外祖父等在那里。走近了,他看看四周没人,便从兜里掏出两块钱,对玉兰母亲说:“闺女,东留善固灾大,拿着吧!”他把钱塞到玉兰母亲手里,就立即走开了。

    回家的路上,母女俩半天也不说?#21834;?#30000;野里一片白茫茫,没有一棵庄稼,没有一棵树。

    玉兰问母亲:“后姥娘为啥不理咱?”

    母亲说:“后姥娘嫌俺不是亲的呗!”

    母亲又自言自语地哼道:“小白菜,心里黄,两三天,没有娘,从小跟着奶奶过,爹爹娶了个孬后娘。”

    玉兰曾多次给我和两个女儿讲过这个故事,说着说着,就掉下了?#20102;?#30340;泪水。

    昔日的东留善固一带,?#25925;背?#21457;生虫灾、雹灾。玉兰告诉我,那年,蝗虫铺天盖地而来,像大片的乌云,把阳光都遮住了。蝗虫过后,庄稼的?#36466;印?#26438;子,顿时就被吃光了。老百姓追着打,虫子把沟都填满了。雹灾也很厉害。有两年,连着都是三伏天,下了冰雹。当时,乌云滚滚,雷电交加,风来了,雨来了,冰雹也随之来了,啪!啪!啪!一连下了半个钟头。大的像鸡蛋,小的如黄豆,南墙根下存了一尺多厚。砸下的树叶铺了一地。地里的棉花砸成了光杆。玉?#20303;?#35895;子的叶子,变成了一丝丝、一缕缕。庄稼有的绝?#30636;?#26377;的需要补种。于是,大家都忙着抢种。三伏天只有种荞麦和蔬菜了,别的都晚了。玉兰说:“爹娘这时候从小瓶小罐里倒出了荞麦种、白菜种。这都是平时省吃俭?#33579;?#30041;下的种子,关键时刻终于用上了。这件事使俺懂得,只要饿不死人,就得保留好种?#21360;!?/P>

    至于幼年的玉?#36857;?#33258;身直接遭受的磨难,又有多少回呢!

吕玉兰当年睡觉的土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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